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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齿虎:北美猫形猎手的最后一程 ​

在约3000万年前的北美洲,一类长着一对粗壮犬齿的猫形食肉动物,是这片大陆上最后一批带剑齿的猫形捕食者。它们属于猎猫科——一个外形像猫、却与真猫毫无亲缘关系的家族。研究团队依据留存下来的头骨化石,建立了扁匕须齿兽(Pogonodon platycopis)与其所属的须齿虎属,正模标本编号AMNH 6938,是一具近乎完整的颅骨与下颌,出自俄勒冈州约翰迪组。它的故事,讲述的是整个猎猫科在北美的最后一程。

图1 扁匕须齿兽的正模颅骨原始记录图,由科普在1879年发表。头骨自吻部到枕部保存完整,从这套素描上可以直接读出三项特征:头顶那道隆起的矢状脊、完整的前后齿列,以及犬齿基部异常粗壮的截面。图中的数字标注对应齿位。 图片来源:取自维基共享资源文件(Pogonodon_platycopis.jpg),公有领域。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Special:FilePath/Pogonodon_platycopis.jpg

须齿虎这个名字,需要先更正。中文资料里它有两个叫法——须齿兽与须齿虎——指的是同一属。维基百科的条目标题写须齿虎属,正文却写须齿兽属。属名Pogonodon由爱德华·德林克·科普在1879年首次发表,一年后他自己另立新属,改名为(Pogonodon platycopis)。属名的词根(pogon)在希腊语里意为胡须,指的不是嘴边的毛。

须齿虎这名字里的「须」,得从它的牙齿说起。猫科动物的犬齿后缘通常带一排细密的锯齿,像一排微型的三角锯条,用来在撕裂时增加摩擦力。须齿虎的犬齿后缘同样布满这种锯齿,每毫米约有2到2.7个齿,锯齿排列得密而规则,像一排整齐的门齿。这个密度在猎猫科里偏向高一档,也是扁匕须齿兽这个中文名的由来——它不是靠体型或速度取胜的猎手。锯齿数量可以直接测量,因此成为区分物种的硬指标。

图2 武猎虎属的颊齿特写,自左向右依次为第三前臼齿、第四前臼齿与第一臼齿。箭头所指处,第四前臼齿的边缘保留着一排细密的锯齿。须齿兽属的鉴别特征之一,正是成体轻磨颊齿上有无锯齿;这一结构与犬齿后缘的锯齿是两套独立特征。图为武猎虎属的原始种标本,与本文主角同属猎猫科,可直接对照。 图片来源:取自Barrett 2016年北美洲猎猫科系统修订论文图版,以CC-BY授权引用。https://peerj.com/articles/1658/

扁匕须齿兽的头骨,给出了关于猎手装备的第一手答案。这具编号AMNH 6938的颅骨保存得相当完整,头骨基部长达215毫米,在猎猫科里属于偏大的个体。最醒目的结构是头顶那道矢状脊——沿颅顶中线隆起的骨脊,为颞肌提供附着面,而颞肌正是驱动下颌闭合的动力。这条骨脊隆起得极高,在侧视轮廓上勾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后缘,向后与枕部形成的夹角达到164度。颞肌的附着面积越大,咬合时的力就越大。

体型上,须齿虎属的两个种差别不小。扁匕须齿兽的颅骨基部长205毫米以上,属这一属的大号个体;达氏须齿兽(Pogonodon davisi)的基部长度在110到200毫米之间,7件标本的实测平均值是186毫米,比扁匕须齿兽小一整号。达氏须齿兽的枕嵴夹角只有134到148度,平均144度,远低于扁匕须齿兽的164度——换句话说,达氏须齿兽头顶那道骨脊要平缓得多。

捕猎方式的线索藏在化石里,须齿兽属的化石资料留下了两条最关键的。第一条在犬齿:须齿兽属上犬齿的侧向压扁度在1.5到1.74之间,这个数值越高表示牙冠横截面越接近扁平,扁到极处就是剑齿类群的招牌形态。扁匕须齿兽的正模实测值是1.74,在属内排第一。第二条在下颌:须齿兽属缺第二下臼齿,恐齿猫通常上下臼齿都保留,武猎虎则两者皆无。科普在1879年正是凭这一点,把须齿兽属看作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形态。

须齿虎与恐齿猫的分野,2016年一项针对北美洲猎猫科的系统修订给出了完整的判定标准。修订的作者保罗·扎卡里·巴雷特逐条比对了猎猫科各属的头骨与下颌,筛出33个分类性状,再用支序分析与判别函数分析做交叉验证,最终确认了12个有效物种与6个单系属。须齿兽属的两个种各自成支,与恐齿猫构成一对姐妹关系,彼此的界限清晰到可以用统计方法判定。

图3 北美洲猎猫科各属的头骨侧视对比图,右侧配有支序分析得到的系统树。须齿虎属的两个种聚成独立的一支,与恐齿猫相邻;下方绿色区块标出的是猎虎族,武猎虎属、细齿虎属与剑齿虎属都在其中。这张图说明须齿兽属在整个家族里的位置。 图片来源:取自Barrett 2016年北美洲猎猫科系统修订论文图版,以CC-BY授权引用。https://peerj.com/articles/1658/

须齿虎属的物种数目,也就是它的分类史,本身就是一部反复修订的记录。1879年,科普建立模式种;1880年另立新属。1896年,亚当斯把它并入恐齿猫属。1906年,梅里厄姆命名了达氏须齿兽。1920年、1922年、1970年,又有三个种名被建立。1996年,布莱恩特把上述材料全部并入扁匕须齿兽,只承认一个有效种。直到2016年,巴雷特的量化分析重新分离出两个有效种,这场持续130年的拉锯才收束。

鉴别方法上,巴雷特的办法比纯视力观察更可靠。他采用系统种概念作统一尺度,先在线性形态测量数据里跑聚类分析,再对划分出的组做判别函数分析。须齿兽属的原始数据缺失率达25%,下颌与颅骨材料彼此不重叠,最后只能把下颌的4个变量拎出来分析。两分划分的判别正确率达90%,三分划分只有80%。两个组之间有33个性状呈现群体内一致、组间差异,这就构成了承认两个有效物种的依据。

图4 须齿兽属的聚类分析结果。基于下颌的四个测量变量,属内标本清晰地分成两组:扁匕须齿兽的标本聚在左侧,达氏须齿兽的标本聚在右侧,两组之间没有交叠。这一划分正是承认两个有效物种的依据。 图片来源:取自Barrett 2016年北美洲猎猫科系统修订论文图版,以CC-BY授权引用。https://peerj.com/articles/1658/

两个须齿虎物种的判别依据,落在两处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一处是上犬齿与第四上前臼齿的长短关系:扁匕须齿兽的上犬齿长度超过第四上前臼齿,达氏须齿兽的上犬齿反而短于它——这与直觉相反,一种被当作巨剑的动物,牙齿比例关系在这里翻转了。另一处是下颌后部的结构:须齿兽属的颊齿三角脊占下臼齿长度的77%到87%,而跟骨与足舟骨之间存在关节连接,这一特征在须齿兽属中为独有。

须齿虎的演化位置不在猫科,也不是恐齿猫的近亲。支序分析把北美洲猎猫科分成两个支系:猎虎族与猎猫族。扁匕须齿兽与达氏须齿兽聚成的一支,与恐齿猫相邻而不同属,其后才是猎虎族成员——武猎虎属、细齿虎属与剑齿虎属。换句话说,须齿兽属在猎猫科里占一个中间偏外的位置,既不是最原始的,也不是最特化的。它与恐齿猫共享一个更近的共同祖先。

化石产地的地层,给出了关于须齿虎生存时代的重要信息。扁匕须齿兽的模式标本来自俄勒冈州约翰迪组的龟湾段,时代属渐新世早期的阿里卡拉里期;达氏须齿兽还见于怀俄明州的白河组、内布拉斯加州与南达科他州的布勒组,以及约翰迪组的金伯利段。整个须齿兽属的地层跨度约340万年,从约3210万年前一直延续到约2870万年前。它也是猎猫科在北美留下最晚记录的一个属。

须齿兽属是猎猫科在北美灭绝的最后一支。北美洲猎猫科的最后一个成员,恰好就是扁匕须齿兽。它的灭绝并非突发:渐新世中晚期,北美的气候转向干旱与开阔化,而须齿兽属的化石资料显示它偏向伏击型捕食,速度并不是它的强项——跖骨与股骨长度之比在83%以下,低于武猎虎属的87%及以上。开阔环境对伏击型猎手不利,这一条足以解释它的退场。

猎食类型的判定来自肘关节形态,2025年的一项分析给出了量化结果。研究者用判别函数分析测量了一批始新世至渐新世食肉动物的肘关节形状,把捕食方式分成伏击型与追逐型。结果是:渐新世早期的伏击型捕食者占比上升,追逐型的比例直到阿里卡拉里期才明显增加。关键的一条是——猎猫科的肘关节形态与同时代的犬科相当接近,这削弱了「犬科靠速度胜出」的传统解释。猎猫科是在环境转向开阔之后,才在速度这条线上被拉开距离。

须齿兽属灭绝之后,北美经历了一段没有猫形捕食者的时期。研究者把这段空窗称为猫空窗期,两种算法给出的长度略有出入:一种从猎猫科最后一个成员灭绝算起,约800万年;另一种以猎猫科整体衰退算起,接近700万年。无论取哪个数字,结论都一样:在北美,这一支带剑齿的猫形猎手彻底退场之后,真正的猫科动物要等上千万年才会到来。

图5 第四上前臼齿的形态对比图。须齿虎属的这一枚前臼齿缺少副小尖,图中第一具标本的齿面因此显得开阔;第二具标本属于武猎虎属,副小尖清楚可见。这一处差异是须齿兽属鉴别特征之一。 图片来源:取自Barrett 2016年北美洲猎猫科系统修订论文图版,以CC-BY授权引用。https://peerj.com/articles/1658/

须齿兽属名下先后有过6个种级名称。扁匕须齿兽的同物异名有1920年的Pogonodon cismontanus,与1970年的Dinictis eileenae;达氏须齿兽名下则有1922年的Pogonodon serrulidens。这些名字被逐一归并,并非当初的研究者看得不准——标本有时只剩下颌的一小块,当时无从判断它属于哪个属。须齿兽属的分类史,反映了材料逐步积累的过程。

须齿兽属留下的化石,其实相当有限。2016年的修订要动用33个性状与判别函数分析,正是因为材料太少:扁匕须齿兽的有效标本只有3件,模式标本AMNH 6938,以及编号YPM 10053、UNSM 2509-59两件;达氏须齿兽稍多,有10件被列入。两个种的头骨基部实测值加起来,也不过20来个数字。化石不会自己开口,一个物种能不能成立,常常取决于能捡到多少标本。

须齿虎与武猎虎的差别能说明猎猫科内部的分化。武猎虎属是猎猫科里最特化的一支,肩高在48到60厘米之间,上犬齿又长又扁、压扁度明显,张口度可达95到98度。扁匕须齿兽的颅骨基部长度达到205毫米以上,体量明显更大,但犬齿的侧向压扁度只有1.74,处在须齿兽属的区间之内,并没有像武猎虎属那样一路走向剑齿化的极端。同样是带剑齿的猎手,须齿虎属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图6 武猎虎属的头骨与下颌装架照片,可与本文主角直接对照。武猎虎属的上犬齿更长、更侧扁,犬齿尖端越过下颌骨边缘的距离也更大;须齿虎属则没有走到这个程度。两者同属猎猫科,共祖有别。 图片来源:取自维基共享资源文件(Hoplophoneus_occidentalis_skull.jpg),以CC-BY-SA-3.0授权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Special:FilePath/Hoplophoneus_occidentalis_skull.jpg

须齿虎灭绝之后留给后来的不光是化石,还有一段空白。须齿兽属在北美绝迹之后,这片大陆上很长时间没有猫形捕食者——既没有带剑齿的猎猫科,也没有真正的猫科。直到约1200万年前,阿尔班剑齿虎与鬣剑齿虎一类的大型剑齿猫科动物才重新出现,中间隔着的正是这段谁也填补不了的空窗。北美猫形猎手的这段历史,起于猎猫科的繁盛,止于须齿虎的最后一具化石。

参考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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