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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腰猫:拉丁文学名带着“美洲虎”,亲兄弟却是美洲狮
2014年,墨西哥南部一片低矮灌丛里,相机拍到一只耳朵又小又圆、浑身没有半点斑纹的野猫——这让它看上去并不是很像猫。这就是细腰猫(Herpailurus yagouaroundi),猫科细腰猫属现存的唯一成员,体型比家猫细长得多。细腰猫的分布范围从阿根廷中部一直向北,直抵墨西哥北部,分布跨度在美洲猫科中仅次于美洲狮。1803年,一位法国学者为它定下了学名,此后两百年,它的归属被反复改写。

细腰猫的灰色型(摄影:Wikimedia Commons)
名字里带着“美洲虎”,多数人自然以为它是美洲豹的近亲。它的俗名来自旧瓜拉尼语yaguarundi,意思是“深色的美洲豹”,只是当地人按毛色起的绰号。分子生物学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细腰猫最近的亲戚是美洲狮,两者组成的支系又与猎豹为姊妹群。它和美洲豹连同一个支系都算不上。19世纪的学者曾按毛色把灰阶个体称为“jaguarundi”,把红阶个体称为“eyra”,当成两个物种。

同一围栏内的两只细腰猫(摄影:Wikimedia Commons)
这桩毛色误会的年代比想象中更早。1803年,若弗鲁瓦·圣伊莱尔依据两张来路不明的毛皮和头骨,把它写进了猫属。此后一百多年,不同产地的标本各立其名:1814年巴拉圭的锈红色毛皮定名了Felis eyra,1859年科阿韦拉的灰色雌性定名了F. cacomitli,1901年尤卡坦的大型头骨定名了F. fossata。直到1998年,巴西学者德奥利维拉写成物种志,才把这些名字归入同物异名。属名细腰猫属早在1858年就由谢韦尔佐夫提出,未被采纳。

细腰猫的红色型,19世纪曾被当作独立物种“eyra”(摄影:Wikimedia Commons)
尽管分类归属几经反复,但对其身体尺寸的描述却一直较为统一:成年细腰猫头体长488至832毫米,尾长275至590毫米,体重3至9千克,雄性普遍重于雌性。把尾巴算进去,它比家猫长出一大截;从头体长看,大约是家猫的1.5到1.8倍。最能说明它来历的其实在细胞里:它有38条染色体,而南美洲其他小型猫类只有36条。它一共有30枚牙齿,齿式为3.1.3.1/3.1.2.1。

细腰猫的分布区:从阿根廷中部至墨西哥北部(底图:Wikimedia Commons)
它的躯干拉得很长、四肢明显偏短,头小而窄,耳朵仅2.5至4厘米、又圆又小,加上一条粗壮的尾巴——整体更像水獭或黄鼬,德国的早期动物学家干脆叫它“鼬猫”。这套体型是为灌丛生活量身定做的:长而低的身体便于钻进密林底层的缝隙,短腿降低了重心。代价是它跑不快,很少长途追击,选择贴地潜行、短距离突袭。

灰色型细腰猫,可见其细长躯干与短腿(摄影:Wikimedia Commons)
除了喜欢贴地潜行之外,它的作息也和多数猫科反着来。绝大多数猫科偏好夜间活动,细腰猫却明显偏向昼行,捕猎高峰落在上午晚些时候到正午。这种白天出门的习惯,恰好把它和同域的美洲豹猫、虎猫等夜行近邻错开。它还是个会下水的猫:玻利维亚曾记录到一只细腰猫横渡图伊奇河。猎物以不到1千克的小动物为主,一项研究算出它平均每天要吃掉约400克脊椎动物。独居的它,能发出至少13种叫声。

细腰猫头骨(MZUSP 13598):左为背视、右为腹视,可见其齿列与前臼齿缺失(图版:Mammalian Species No.578, 1998)
细腰猫的化石显示,它的祖先可能更加强壮威武。已知最古老的现生细腰猫化石出自巴西晚更新世,距今约50万年;更早的谱系成员被归入已灭绝的Puma pumoides,这种生活在约300万至250万年前的猫,体重估计达25千克,是现生细腰猫的两倍以上。可它的身份至今不稳:当年只采到上颌、下颌残段和零散肢骨,地层归属也存疑。北美那批标本争议更大——佛罗里达和佐治亚出土的“细腰猫”,被主张其实是虎猫的灭绝亚种。

一只正在进食的细腰猫,昼行性使其常在白天被观察到(摄影:Wikimedia Commons)
冰期的族谱理不清,当下的处境又添了一层荒诞。细腰猫自2002年起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无危”,看上去最不需要操心。但同一份评估的执笔人明确写下,它理应列为“近危”,只因数据不足,无法向整个分布区推广。原因藏在习性里:它白天出门,是新热带区最容易被看见的野猫之一,而“常被看见”被当成了“数量很多”。真实密度低到反常:巴西的估算只有每平方千米0.01至0.05只。保护生物学家焦尔达诺说:“你永远说不动任何人为研究细腰猫掏钱。”

细腰猫在树枝上行走,攀爬能力强但主要在地面捕猎(摄影:Wikimedia Commons)
数据缺口、低密度、识别困难,最先出问题的是其分布区的最北缘。美国境内最后一次确认的细腰猫记录停在1986年——得克萨斯州布朗斯维尔以东约3.2千米的公路上,一只被车撞死的个体。此后近40年,再没有经核实的记录。得克萨斯州已把它列为“州内灭绝”,但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2013年的恢复计划没有跟进,理由是缺少经同行评议的证据。于是出现了尴尬的局面:一方认定它已经不在,另一方仍按濒危物种对待,联邦工程还得照章做保护协商。

细腰猫头体长与家猫对比(作者据Mammalian Species No.578与《世界哺乳动物手册》第1卷数据绘制)
同样真假难辨的,还有佛罗里达的那群猫。该州自1907年起就有细腰猫报告,普遍的说法是:20世纪40年代,奇夫兰一位作家从原产地引入这种动物,在家乡及州内其他地点放归。动物学家尼尔记录到,20世纪50年代它曾遍布佛罗里达半岛,到70年代后期数量骤降。如果这段来历属实,美国就并非完全没有细腰猫,只是那些个体属于外来种群——一个被列为“州内灭绝”的物种,和一群来路不明的逃逸后代,同时成立。

1914年Lydekker笔下的“Eyra”,即细腰猫红色型(图:Wikimedia Commons / 公有领域)
一只猫的处境可以分裂成这样:在巴西和秘鲁还算常见,在墨西哥北部所剩不多,在美国则成了档案里的一行记录。它最矛盾的地方在于——适应力强,会游水、能爬树,连受干扰的次生林都住得下去,却因为太容易被看见而被判定为“无需担心”。威胁它的从来不是猎枪:毛皮不值钱,没人专门为皮毛猎杀它。如今想见到它并不难:柏林、布拉格、德钦的动物园都有展出;野外则要从墨西哥的灌丛找到阿根廷北部。这个物种没有被列入灭绝名录,但它的一部分,已经先一步从地图上淡掉了。
参考资料
- 1. Jaguarundi -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aguarundi)
- 2. 细腰猫 - 百度百科 (https://baike.baidu.com/item/%E7%BB%86%E8%85%B0%E7%8C%AB)
- 3. de Oliveira, T. G. (1998) Herpailurus yagouaroundi. Mammalian Species 578: 1-6. (https://doi.org/10.2307/3504500)
- 4. Giordano, A. J. et al. (2022) Making the case for extirpation: the Gulf Coast jaguarundi in the United States. Ecology and Evolution.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ece3.9310)
- 5. Caso, A., de Oliveira, T. & Carvajal, S. V. (2015) Herpailurus yagouaroundi. The 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 (https://www.iucnredlist.org/species/9948/50652294)
- 配图来源:维基共享资源(CC BY / CC BY-SA / 公有领域);头骨图版取自Mammalian Species No.578(1998)原始图版(Zenodo收录,无已知版权限制);体型对比条由作者据Mammalian Species No.578(1998)与《世界哺乳动物手册》第1卷(Carnivores)实测数据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