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武猎虎:长着剑齿,却不是猫的一支
1874年,美国古生物学家爱德华·德林克·科普基于一件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兽类化石建立了武猎虎属(Hoplophoneus)。这副头骨最醒目的部分,是上颌两侧那两枚又长又扁、向内弯曲的犬齿。乍一看,人们很容易把它归入当时早已熟知的剑齿虎一类。但科普却将其单独立成一个属,是因为它身上有一整套与猫科完全不同的结构。它的学名拆开是hoplon(武器)与phonos(杀戮)两个希腊词,合起来就是带着武器的杀手。

图1 武猎虎属的骨架装架,白底视图。从吻端到尾尖的轮廓完整可见:脊椎与肋骨的形态像猫,四肢相对短粗而躯干厚实,尾巴长。这副骨架的犬齿在头骨前端明显向下超出下颌,是这一属最直观的识别特征。 图片来源:照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以CC-BY-SA-3.0授权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oplophoneus_primevus_IMG_4443.jpg
武猎虎这个中文名容易让人误认成猎虎属(Nimravus)——两者只差一个字,指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属。猎虎属体长可达1.2米,没有这把夸张的犬齿;而武猎虎属另有古剑虎与伪剑齿虎两个别名,后者强调的正是它与真剑齿虎的差别。这个别名不是随口起的俗名。猎猫科这一整类动物在中英文里都被叫做假剑齿虎或伪剑齿虎(false saber-toothed cats),因为它们比猫科更早长出剑齿,却不是猫科成员。
把武猎虎属放进猎猫科(Nimravidae)之后,问题就变成:这个科在食肉目里究竟站在哪里。传统主流意见把它放在猫型亚目里,认为它与猫科同源,只是不够特化。近年来的分子与形态证据却给出了另一种可能:猎猫科可能是食肉目干群的一员,在猫科出现之前就已经独立特化过一次。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猫不是武猎虎的后代,也不是它的近亲,两者只是长得像。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也是理解这个属的关键前提。

图2 Hoplophoneus occidentalis的头骨侧视照片。上犬齿长而侧扁、向后略弯,齿缘带细密的锯齿;下颌前端那片向下伸出的凸缘清晰可辨,其长度恰好抵到犬齿的高度,正是这一属独有的构造。 图片来源:照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以CC-BY-SA-3.0授权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oplophoneus_occidentalis_skull.jpg
真正把武猎虎属与猫科分开的证据,来自它的内耳骨骼,具体说是鼓泡——包裹耳蜗的那圈骨头。猫科的鼓泡内部由一道隔膜分隔成上下两个窝,而猎猫科的部分鼓泡在发育中仍是软骨,成骨的鼓泡没有这道隔膜。这类结构是在化石记录里少有的、能把两支彻底分开的证据,因为它反映的是发育方式的差别,而不是容易被趋同演化抹平的身形与牙齿。1896年,奥古斯都·海特正是据此把一批北美材料归入了这个属。
除了内耳,武猎虎属还有一处别处没有的构造:下颌骨前端有一片凸缘,从下颌联合处向下伸出,长度恰好抵到上犬齿的高度。这可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当上下颌闭合时,两枚上犬齿的尖端会远远越过下颌骨的边缘;这片向下突出的凸缘,等于在牙齿下方垫了一层护板,既保护了犬齿本身,也让闭合时的咬合更稳。在古飙属(Eusmilus)身上,这类凸缘被做得更大更厚;而在体型较小的武猎虎属这里,它纤细得多。
武猎虎属的身体比例本身就指向一种捕猎方式。它躯干粗壮,四肢相对较短,尾巴长。短腿意味着它加速快、极速低——腿短,跨步距离就短,跑不出很远的持续速度;但它能在极短时间内把速度提到极致。肘部的形态分析把武猎虎属明确判定为伏击型捕食者:它更可能伏在灌木丛里,等猎物自己走近,而不是靠长途追逐。这与它所处时代大片开阔林地与草地的环境是相配的。

图3 武猎虎属的生活复原画,出自美国古生物画家查尔斯·奈特1897年的作品,是这一属最早的一批公众复原形象。画面里这只动物正贴着草丛匍匐前进,压低的肩线与后腿的比例都在提示伏击式的接近方式。它与本文所述的捕猎策略彼此呼应,但复原画上的体态细节终究只是推测。 图片来源:复原画由查尔斯·奈特1897年创作,属公有领域作品,经维基共享资源收录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oplophoneus_by_Knight.jpg
2010年,克林特·博伊德等人在南达科他州恶地国家公园发现了一具成年武猎虎属的头骨。它的颅顶与后部留着清晰的咬痕——齿痕长而深,两端带尖,正是一副长而扁的剑齿留下的。伤口周围的骨面有重新愈合的痕迹,说明这件伤没有致命,这只动物活了下来,还在继续生长。研究者据此判断,同类之间为争夺地盘或配偶的搏斗,在武猎虎属中相当常见,而它们的攻击目标,往往是对手的后脑与眼部——恰恰是最不易防护、又最难修复的位置。

图4 按伏击姿态布置的骨架陈列,用枯草与树干还原了渐新世的灌木环境。这具骨架的后肢与脊椎保存完整,姿态显示它是在近距离扑向猎物的一瞬被定格的——短而粗的四肢、可以骤然加速的结构,与本文所述的伏击型捕猎方式彼此对应。 图片来源:照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以CC-BY-SA-3.0授权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oplophoneus_attack.jpg
武猎虎属的脑子也不小。H. primaevus的脑化指数(EQ,衡量脑容量相对体型的比例)被测得在0.36到0.37之间——这个数字与美洲狮相当,还高过美洲虎。这在一种已经长成剑齿的动物里颇有意思:它的小脑蚓部后段偏直,小脑被大脑覆盖的面积比现生猫科更小,而嗅球(负责嗅觉的脑区)相对偏小。换句话说,武猎虎属不太依赖嗅觉,其脑容量配置更接近现代猫科。这些结论都建立在少数几件完整头骨材料上。
武猎虎属到底有多大,学术界的分歧大得出奇。2008年,索尔金按一件大型标本估计160公斤,接近美洲豹,这数字被反复引用;特纳的判断则保守得多,认为H. occidentalis约大型豹的体型。米琴用8件标本做测量,得到的估计是65公斤。按体型估算,H. primaevus只有15到19.5公斤,肩高48厘米;H. occidentalis肩高约60厘米。差距这么大,是因为化石没有秤,体重全靠骨骼尺寸推算。

图5 武猎虎属的原始种头骨,产自渐新世地层。完整保存了颅骨与下颌,可以直接读出这套齿列:上犬齿发达而侧扁,前臼齿与臼齿的齿尖低矮、呈刀刃状,正对上颌犬齿那几枚细密的锯齿。 图片来源:照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以CC-BY-SA-3.0授权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oplophoneus_primaevus_skull_5678.jpg
张口度是武猎虎属研究里最有趣的一组数字。2020年,劳滕施拉格等人用肌肉骨骼模型复原咬合,算出H. occidentalis的口角开张到约98度,H. oharrai约97度,H. primaevus约95度。90度以上是个了不起的指标,意味着嘴能张到远超狮虎。但2011年,安德森等人指出:颌张更大、犬齿更长,优势主要在中小型猎物上,对大型猎物帮助有限。于是张口度与实际猎物之间,出现一处耐人寻味的错位。
武猎虎属的猎物,此前被普遍指向渐新世正蓬勃兴起的原始马科动物,尤其是Mesohippus这一类。但真实的Mesohippus只有30厘米左右的肩高,比今天的小马驹大不了多少,而且它当时还不吃草——它大量取食嫩枝与叶片,是典型的浏览者。马是在更晚才逐渐转向吃草的。这一点的意义在于:它需要埋伏的不是一群比狼更高的大型动物,而是一群不断来低处取食、需要频繁低头的、个头不占优势的动物。这正是伏击能够奏效的条件。

图6 一具标注为幼体的武猎虎属骨架装架,出土于怀俄明州晚渐新世地层。标牌上的动物复原图与骨架并置:吻部短而高、眼眶大、犬齿相对身体尺寸显得更长——这个比例提示幼体在尚未完全长成时,头部就已经开始承担主要的捕猎功能。 图片来源:照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以CC-BY-SA-3.0授权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oplophoneus_juvenile.jpg
在北美大陆上,武猎虎属并不是唯一的顶级掠食者。它面对的主要对手是鬣齿兽(Hyaenodon)——一个构造更接近鬣狗的类群,体型更大、跑得更快。此外渐新世的猎猫科里还有恐齿虎(Dinictis)、登齿兽(Pogonodon),以及后来被证明不该归进这个属的几种古飙(Eusmilus)型动物。在苏必利尔湖一带的白河动物群中,武猎虎属与鬣齿兽同时出现,被看作当时最像猫的掠食者;真正的对手只来自体型更大的鬣齿兽类。
武猎虎属分类史像一出戏。1874年由科普定名;1904年,帕尔默与1936年的斯科特与杰普森先后把它当作德雷帕诺东(Drepanodon)的同义异名取消,属名一度被抹去。到80年代,弗林与加利亚诺重新把它独立出来,归入伪剑齿虎亚科;布赖恩1991年又把它降进猎猫虎亚科。巴雷特2016年修订改用系统种概念重新诊断,结果是12个有效种、6个单系属,而H. mentalis被判为H. primaevus次同名。
2021年,巴雷特在《科学报告》上的另一篇论文,把事情又推翻一半。他描述了已知最大的伪剑齿虎亚科成员——Eusmilus adelos,体型接近狮类,与后来真正的剑齿虎同等大。他用带时间戳的贝叶斯分析重新计算,结论是:猎猫科的演化不是一条“越来越剑齿”的单行道,它在早期就分成两支:一支走向夸张的犬齿,另一支则收敛到今天猫科的样子——比猫科的出现早了数千万年。换句话说,猫科的形态是被模仿出来的,不是被继承的。
把武猎虎属与真正的剑齿虎放在一起看,差别更根本。真剑齿虎(Smilodon)的上犬齿侧扁得极厉害,像一片剃刀,下颌极度缩短、护叶几乎退化,必须靠上颌大幅张开才能咬合;武猎虎属的犬齿更厚、更接近圆截面,下颌保留了完整而明确的护叶与凸缘,张口度也只有95到98度,远低于真剑齿虎那一类。巴雷特2021年据此把猎猫科的两个演化方向概括为“匕首齿”与“剑齿”:前者犬齿短而直、几乎不突出,后者才是印象里那个大嘴的杀手。
武猎虎属的历史,最终随着猎猫科整体一起落幕。猎猫科在北美与欧洲的渐新世晚期就已经不再见于化石记录;中文资料常把它的消失定在3050万年前的晚渐新世。有意思的是它的兴衰与另一件事几乎同步:猎猫科的体型增大与多样化,与锐齿兽科的衰落在时间上大致重合。锐齿兽是一路走来的原始食肉目成员,同样体形粗壮、同样具大犬齿,但在体型竞赛中被猎猫科挤掉了位置。等这一轮竞争分出胜负,猫科随后登场,接过了顶级掠食者的位置。

图7 武猎虎属骨架装架的早期黑白照片,装架方式与今日的做法相当不同:用可见的金属支架把骨骼悬空固定成奔跑姿态,而不是埋入基座。这张照片记录的是20世纪初那个阶段的展陈面貌,此后骨架的装架与复原方案又经过了几次改动。 图片来源:照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以公有领域或CC-BY-SA授权引用。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oplophoneus_skeleton.jpg
参考资料
- [1]Barrett P Z. Taxonomic and systematic revisions to the North American Nimravidae (Mammalia, Carnivora). PeerJ, 2016, 4: e1658. 本稿的属种名单、鉴别特征、系统种概念的运用与H. mentalis被判为次同名的结论均出自此文。https://doi.org/10.7717/peerj.1658
- [2]Barrett P Z. The largest hoplophonine and a complex new hypothesis of nimravid evolution. Scientific Reports, 2021, 11: 21078. 猎猫科两分支演化假说与Eusmilus adelos的描述。https://doi.org/10.1038/s41598-021-00521-1
- [3]该论文的PubMed收录记录,PMID 26893959。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6893959/
- [4]Lautenschlager T U, Foth C, Moleman O, Evers S G. Patterns of jaw gape in the extinct saber-toothed predator Hoplophoneus. Palaeontologia Electronica, 2020, 23(2): a17. 本稿张口度数值(98.22度、97度、95度)出自此文。https://palaeo-electronica.org/content/2020/3821-the-jaw-gape-of-the-extinct-saber-toothed-predator-hoplophoneus
- [5]Meachen J J. Sexual dimorphism and size variation in the fossil cat Hoplophoneus occidentalis. Journal of Mammalogy, 1986, 67(4): 742-753. 体型估计与两性异形。https://academic.oup.com/jmammal/article-abstract/67/4/742/872676
- [6]Anderson S C, Waston R M, Seymour A K. Estimating the influence of jaw gape on kill rates in extinct saber-toothed carnivores. Biology Letters, 2011, 7(4): 466-469. 张口度对不同体型猎物影响的对比分析。https://doi.org/10.1098/rsbl.2011.0055
- [7]Turner A. The Big Cats and Their Fossil Relatives: An Illustrated Guid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7. 对H. occidentalis体型的保守估计(约大型豹),本稿用以对照索尔金与米琴的估计。https://doi.org/10.7311/m9780231108011
- [8]Sorkin B. A biomechanical constraint on body mass in terrestrial mammalian predators. Lethaia, 2008, 41(4): 333-347. 160公斤的体重估计,本稿据此说明该属体重估计的分歧。https://doi.org/10.1111/j.1502-3931.2007.00091.x
- [9]Prothero D R, Emry R J, Bryant H N. Nimravidae. In The Terrestrial Eocene-Oligocene Transition in North America, 1996, 453-475. 猎猫科的科级综述,本稿的分类位置与体型比例叙述参照此文。https://doi.org/10.1002/9781119184840.ch13
- [10]关于2010年南达科他州恶地国家公园那件带头骨咬伤的武猎虎属标本:咬痕周围的骨面有重新愈合的痕迹,说明伤者存活。这一发现由多方文献转述,本稿据维基百科Hoplophoneus条目的病理学(Pathology)段落引用。https://en.wikipedia.org/wiki/Hoplophoneus
- [11]Wikispecies物种条目:武猎虎属Hoplophoneus,含异名、分类位置与参考书目。https://species.wikimedia.org/wiki/Hoplophoneus
- [12]维基共享资源分类页:武猎虎属Hoplophoneus的头骨与骨架装架,收录本稿所用的六件图像。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Category:Hoplophoneus_skulls
- 图片来源:图1正模骨架白底图、图2西部种头骨侧视图、图3 1897年复原画、图4捕猎场景骨架陈列、图5原始种头骨侧视照片、图6幼体骨架与复原图对照与图7早期骨架装架黑白照,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以CC-BY-SA-3.0、CC-BY-SA-4.0或公有领域授权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