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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鸵鸟:一副骨盆,三次改名 ​

在甘肃广河县阳洼铺子的粉砂质泥岩里,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野外考察时,从中发现了一件东西。它不是一段肢骨,也不是一节能认得出的椎骨,而是半副骨盆,连着一根由许多荐骨愈合成的整块骨头。清理之后,研究人员确认它属于鸵鸟。可接下来的问题比认出它更难:这副骨盆到底该算现生鸵鸟的哪一位亲戚,还是一位谁都没见过的独立类型。

东方鸵鸟正模骨盆(HMV 1381):上为左侧面视、下为腹视,各配化石照片与描线图;图中标出髂骨(il)、坐骨(is)、合荐骨(sy)、髂骨背侧突起(st)与髋臼下的横沟(g),横线标出第1、4、8、14、19荐椎,两图均附10厘米比例尺(侯连海等2005年论文图版,非商业引用)

2005年,侯连海、周忠和、张福成与王赵在《科学通报》上描述了这件标本,正式建立了一个新种,名字叫临夏鸵鸟,种加词取自临夏盆地。他们用的属名是鸵鸟属,是林奈在1758年定下的那个属名,也是全世界现存鸵鸟唯一所属的属。这意味着在当时的研究者眼中,这只已经灭绝的鸵鸟和今天还在非洲奔跑的那些,是同一个属里的成员,差别只在体型和几处骨骼细节上。

东方鸵鸟正模骨盆的博物馆展出实况:整块合荐骨与两侧髂骨仍按原位连在一起,骨面颜色因矿化而加深,浅色处为修复补配;展签标注其归属与名称(维基共享资源,CC BY-SA,非商业引用)

支撑这个判断的材料其实相当扎实。保存下来的骨盆长约50厘米,合荐骨由19块荐骨愈合而成,研究者判断第20和第21荐椎当时已经脱落。两侧的坐转子骨间距约17厘米,髂骨前缘竖起一道高嵴,在靠近髋臼中段的位置向两侧突出成背侧的突起。骨骼保存得厚实而完整,只是髂骨后端和坐骨、耻骨各有残缺。这些细节足以把它稳稳放进鸵鸟这一支里。

现生鸵鸟(Struthio camelus)骨架标本:长颈、退化的小翼、粗壮的双腿与两趾的足;画面右中部那块愈合的骨盆,正是东方鸵鸟化石所保存的部分,也是把化石尺寸换算成整鸟体型的参照(维基共享资源,圣保罗大学兽医学解剖博物馆藏,CC BY,非商业引用)

这些尺寸也顺带给出了体型的下限判断。论文在描述完材料之后写道,根据这些遗存的大小,可以认为它的体型略大于现生鸵鸟。这个说法只给出方向而没有给出数值,因为一副骨盆能提供的是比例而不是重量,真要算出体高,得先假定鸵鸟式骨盆与整鸟身高之间的固定比例,而这个比例本身随类群而变。它足以说明的是,这件标本不会比今天的非洲鸵鸟小得多,复原成整姿之后,躯干、颈和腿的比例也与现生种大致相称。超出多少,论文没有再往下说。

东方鸵鸟整姿复原(骨性示意):依据侯连海等2005年与王烁2008年论文的骨骼描述绘制。长颈与扁短的喙是鸵鸟科的共有特征;翅已退化成贴在躯干上的小翼,后肢粗壮、足仅两趾,19枚荐骨愈合成整块荐骨柱。现生鸵鸟体高2.5米、体重逾100千克,东方鸵鸟据尺寸推断略大于现生种,论文未给出具体数值(作者绘制)

不过,骨盆也留下了三处让人不安的差异。其一在髂骨前翼上那个凹窝,化石那一枚大而深,现生鸵鸟身上只是浅浅一道;其二在髂骨最高点的位置,化石那一枚远远落在髋臼前方,而现生鸵鸟的最高点几乎正好压在髋臼上方。还有一处更隐蔽,化石的髋臼下缘保留着一条较深的横向沟,把近端的耻骨和坐骨分开,而现生鸵鸟的这条沟已经愈合填平。

髂骨的三处差异与19枚荐椎示意:①髂骨最高点在化石上远落于髋臼前方,现生种则正对髋臼;②髂骨前翼的凹窝化石大而深、现生种浅而宽;③合荐骨由19块荐骨愈合,紫线处第9、10荐椎横突被压坏,末端第20、21荐椎当时已经脱落(作者绘制)

当时更愿意把它留在鸵鸟属里的理由,作者也都在那篇论文里进行了阐释。坐骨远端并不与髂骨相接,这一点和现生鸵鸟一致;髂骨后翼低而扁,腹缘细而直,比髂骨前翼窄;髂骨前翼在背面隆起;髋臼前恰好有5枚荐椎;合荐骨整体挺直,只在髋臼下方突出。研究者还特意指出,化石那几项特征更接近鸵鸟科早期的形态,因此把横沟与较宽的髂骨后翼当作尚未修完的原始状态来解释,而不是另起一类。

平胸鸟类现生还有5个目,能拿来横向比较的对象并不算多。论文的判断是清楚的:鹤鸵目的坐骨在远端与髂骨愈合,耻骨却从中分开;美洲鸵目的耻骨、坐骨和髂骨在远端三者彼此愈合;无翼目的髂骨前翼极度延长,这三块骨都不在远端相接;䴕鸟目的骨盆结构差异更大。临夏这件标本的组合方式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只和同属鸵鸟目的现生鸵鸟对得上,这也是当年把它留在鸵鸟属的直接依据。

化石出自柳树组上部的粉砂质泥岩。这套地层在临夏盆地分布很广,最厚处约百米,磁性地层给出的年龄区间是距今1150万到640万年,上部约当距今650万到700万年,与三趾马动物群大致同期。临夏盆地以沉积连续、出土丰富著称,从晚渐新世到全新世都有化石记录,其中脊椎动物超过250个属种。也就是说这块骨盆记录的并不是鸵鸟刚刚抵达亚洲,而是它们已经在这片内陆腹地站稳脚跟之后的某一刻。

现生鸵鸟骨盆侧视特写:髂骨、坐骨、耻骨与愈合的荐骨柱连成一体,中间那道宽大的骨板就是髂骨,与东方鸵鸟髂骨前翼的凹窝位置相当(维基共享资源,非商业引用)

2008年,也就是三年后,这个判断被推翻了。王烁在《古生物学报》上重新检查了骨架和蛋壳两类材料,认为这具骨架上的若干特征与鸵鸟属的典型特征并不相符:横沟还在,髂骨前翼的凹窝更深,髂骨最高点前移,后翼也没有缩到现生鸵鸟那样窄。他据此另立一个新属,东方鸵鸟属,属名取东方之鸟的意思。修订之后,鸵鸟科的化石被他归为4个属,这个名字与鸵鸟属之间第一次拉开了距离。

但这个属并没有被一直接受下去。2020年,米哈伊洛夫与泽连科夫在一份综述里重新检视了鸵鸟科晚近世的全部记录,把东方鸵鸟属当作鸵鸟属的次异名处理。他们的理由很直接:这一支来自亚洲的鸵鸟化石大多破碎,材料之间缺少可靠的对比基础;而维氏鸵鸟同样出自中国与蒙古,尚未与它做过正面的直接比较,两者甚至可能是同一个物种。一个属就这样被并了回去,问题却留了下来。

把这条线拉直来看,这个名字在文献里已经走过了三个阶段。2005年它是鸵鸟属下的一个新种,2008年它成了东方鸵鸟属的唯一种,2020年它又被建议并回鸵鸟属。同标本、同一个地点、同一段柳树组地层,三次结论都建立在同一副骨盆上,前后相隔不过十五年。分类学里的争论很少像这样,材料就摆在面前,分歧却完全落在如何解读它上。

临夏这一件并不是孤例。新第三纪的鸵鸟化石在欧亚大陆分布相当广,论文列举的同期种类就有四种,分别见于印度、乌克兰、哈萨克斯坦,以及中国与蒙古;而中国北方更早的时期就出土过一批鸵鸟肢骨与蛋壳化石,其中维氏鸵鸟正是1931年由罗威描述的,材料大多出自上新世地层。这些记录说明鸵鸟在亚洲的活动范围,比临夏这一件能够代表的宽得多,也早得多,材料却更零碎。

三次改名的过程之所以能一路追下来,靠的是同一批材料被反复使用。2005年那篇论文描述的是骨架,2008年的再讨论把2007年分析过的蛋壳一并纳入,2020年的综述虽然只处理分类位置,却同样引用了这两类记录;到了2022年和2024年,研究对象已经收缩到蛋壳这一件,骨架退到了背景里。材料越用越窄,问题却越问越深。

东方鸵鸟研究史时间轴:2005年立为鸵鸟属新种临夏鸵鸟、2007年见蛋壳蒜瓣状微结构、2008年另立东方鸵鸟属、2020年被判为鸵鸟属次异名、2022年自同批蛋壳取得早于650万年的肽段序列、2024年首次定位蛋壳有机质。六个节点均出自阳洼铺子同一套柳树组上部地层;节点按年代先后排列,非按时间间隔等比(作者绘制)

同一片地层里还出过鸵鸟蛋壳,2007年王烁对其微结构做了分析。他在扫描电镜下看到一种他称作蒜瓣状的结构:柱状层的晶体在气孔下方聚成宽大的团块,向上收缩得比气孔本身更厉害,形状就像一颗剖开的蒜瓣。剖面观察显示它并非输卵管的逆蠕动波造成的,这类结构此前从未在羊膜动物的蛋壳里报告过。论文认为,它更可能与蛋壳矿化时有机基质的变化有关。

临夏这一件在时间上并非终点。由肢骨与蛋壳两类材料推算,鸵鸟在中国北方一直活动到距今一万年前的更新世晚期;周口店这一类更新世动物群遗址里,同样出土过鸵鸟材料。也就是说,从中新世到更新世,鸵鸟在这片土地上至少生活了五百多万年,其间并未真正中断。但把东方鸵鸟与这些晚期材料放在一起比较,会发现它与更新世那些已经不在一个尺度上了。

这批蛋壳后来交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果。2022年,Demarchi等人在哥本哈根的超净实验室里,从一件编号IVPP V26107的临夏蛋壳中提取出了肽段序列,并鉴定出参与蛋壳矿化的蛋白。此前确认的最古老肽段序列来自坦桑尼亚拉埃托利一件380万年的鸵鸟蛋壳,临夏这件早于650万年,把古蛋白的保存纪录推回到了中新世。

回过头看,这副骨盆在文献里的位置其实相当特殊。在这套地层里,它是唯一一件可以确定到种的鸵鸟骨骼标本,此前后的鸵鸟记录都只有零碎的肢骨与蛋壳,缺少这样一件能同时提供体型、构造与地层信息的标本。也正因为如此,2005年那篇论文附带的两张图版一直被后续研究反复引用,无论支持哪一种处理方案,都绕不开那半副骨盆。化石记录的价值并不总与它的完整程度成正比。

临夏中新世鸵鸟蛋壳(IVPP V26107)脱钙后残留的有机质:左半为化石样品,可见锥体层晶核处的纤维状残留物呈网络状,右半为现生鸵鸟蛋壳的同类残留,两者位置与形态相似;标尺自左至右为100微米、50微米、20微米(吴倩等2024年论文图版,非商业引用)

能留下分子,是因为蛋壳矿物的晶格把肽段护在了里面。这套解释建立在2016年拉埃托利那件标本的分子动力学模拟之上,临夏的结果表明,同一批序列确实能跨越更长的时间。2024年的进一步研究又补了一层:这些有机质并不是均匀铺在蛋壳里,而是集中在最内层的锥体层晶核处,那里的部分磷灰石是成岩作用中二次磷酸盐化形成的。

把这十七年的工作放在一处看,能得到三点。其一,判断分类位置靠的是骨骼细节的组合,不是某一个大特征;其二,材料的质量直接决定结论的寿命,同一副骨盆在材料贫乏的对比环境下就会被降格;其三,新证据往往绕开旧问题,蛋壳里的分子把时间尺度推到650万年以前,却没有回答这副骨盆究竟属于哪个物种。三个教训合起来,指向同一件事:重要的不是找到什么,而是拿它去比什么。

这件事最终留下的,不是确切的分类位置,而是一个仍在处理的问题。临夏盆地这套地层发育连续、年代控制扎实,鸵鸟化石在其中的位置已经有较清楚的框架;但这副骨盆究竟和维氏鸵鸟是不是同一种,还缺少一次正面的直接比较。同一副骨盆已经被反复量了三遍,而骨头自己不会说话,得有人在灯下把每一处凸起和凹陷比对很久,还得等更新的材料出现。

参考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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