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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鸵:名字里带着鸵鸟,却不是鸵鸟的亲戚 ​

东欧大陆上的半吨巨鸟、北极熊般的体重,和一根骨头算出的450千克

厚鸵属Pachystruthio的属名由两个词拼成:希腊文的pachys,意为粗厚的,加上现生鸵鸟属的Struthio,合起来就是厚鸵鸟。这个名字点明了厚鸵的两个特点:首先,它的股骨确实特别粗壮;其次,就像1954年那位匈牙利古生物学家克莱措伊认为的那样,它就像一只放大版的鸵鸟。后面这个特点一直没有被化石记录证实,前一个却在同类化石上一遍遍被验证:这套鸟的股骨,是已知所有鸟类里最壮的之一。

克里米亚半岛陶里达洞穴的位置图。主图为洞穴平面与入口,标出通向100米剖面的坑道走向;左下角为区域位置图,右侧为主洞道,标出高速公路与辛菲罗波尔、刻赤的相对位置。这处洞穴于2018年修路时被挖开

关于厚鸵的分类,2019年之前有个尴尬状况:这个属的三个种,匈牙利发现的潘诺尼克厚鸵P. pannonicus、德马尼西的德马尼西厚鸵P. dmanisensis、上新世的跨高加索厚鸵P. transcaucasicus,全都被归在现生鸵鸟属Struthio底下。欧洲还从没出现过一种确定与鸵鸟没有亲缘的大型鸵鸟形鸟。克莱措伊当年只把厚鸵当作鸵鸟属里的一个亚属,2019年才由泽连科夫等人提升为独立的属。

泽连科夫等人2019年那篇论文最要紧的一行,不在正文里,而在系统分类那一节的标题上。这个属被归入鸵鸟目,这一目后面打着一个问号;科的位置写的是INCERTAE SEDIS,意思是所属科系尚未确定。也就是说,科学家能确定厚鸵属于鸵鸟目这个大家族,但它到底该放进鸵鸟科、象鸟科,还是自立一门,目前谁也说不准。它常被叫作巨型鸵鸟,可这个绰号只是体型上的描述,不构成亲缘关系的结论。

厚鸵股骨化石的多视图照片,标本号PIN 5644/56,产自克里米亚陶里达洞穴,早更新世。左起为近端、后方、外侧与近端上方四个视角,另有两个局部特写;左下角比例尺为5厘米。这根骨头保存完整,骨干粗壮,股骨头与远端两个髁都很清楚

德马尼西厚鸵的生态复原图(雄性个体)。画家安德烈·阿图金(Andrey Atuchin)绘,原图发布于维基共享资源。图中可见的特征包括:颈部长而粗壮、头部小而扁、上体羽色深褐并带白色羽缘、腿部与跗跖裸露、具两趾。这是一幅依据骨骼与近亲形态推想的复原画,并非按化石测绘的写实图。图片仅用于本文的非商用科普引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让它一举成名的东西,简单得有点让人意外:一根股骨。2018年,克里米亚半岛修建高速公路时,工人意外打进陶里达洞穴一个叫鬣狗厅的支洞,从堆积物里挖出大量动物骨骼,其中混着一根不属于任何已知鸟类的巨大股骨,标本号PIN 5644/56,保存得相当完整。2019年,泽连科夫等人描述了这个新物种德马尼西厚鸵Pachystruthio dmanisensis,正模标本是另一根骨头:德马尼西出土的右股骨,编号D70。

一根骨头怎么算出450千克体重?把股骨最细处的周长量出来,套进用现代鸟类约束出的回归公式。德马尼西厚鸵这根股骨最细处周长240毫米,代入坎贝尔与马库斯1992年的公式得462千克,代入菲尔德等人2013年的公式得453千克,最后取整说成约450千克。这让厚鸵跻身有史以来最重的鸟类之列,与马达加斯加的最大象鸟Aepyornis maximus相当,也是北半球已知唯一这么重的鸟。

同一比例尺剪影对比,上排与下排共用同一尺标。厚鸵站立高约3.5米、体重约450千克,是现生鸵鸟的3倍;泥河湾标本据股骨周长估算约300千克,现生鸵鸟约150千克。大象鸟体重上限据同源文献,与厚鸵相当(作者绘制)

不过泽连科夫等人自己给这个数字踩了脚刹车。他们指出,这些回归公式建立在校样繁多的现生鸟类身上,里面根本没有这么大的体型;碰上肢骨比例被大幅改造过的类群,比如大型恐鸟和象鸟,公式会明显高估体重。所以他们特别强调,德马尼西厚鸵的股骨整体形态和现生鸵鸟相当接近,用线性回归去算反而更可靠一些。换句话说,这450千克不是量出来的,是从一根骨头的粗细上推出来的,允许有相当的误差。

真正能证明它有多粗的,是一项叫粗壮度指数的指标:股骨最小骨干宽度除以整根股骨的长度,用百分数表示。德马尼西厚鸵的这个指数是20%,陶里达洞穴那根是19.15%。作为对照,泽连科夫等人实测的11件现生鸵鸟股骨,这个数字落在12.8%到16.4%之间;东非的大型鸵鸟斯特鲁西奥尔多威和东地中海的卡拉忒奥多尔鸵也都超不过16。厚鸵的股骨不是鸵鸟腿的放大版,而是真正换了比例的腿。

更新世欧亚与非洲鸵鸟科股骨对比图版,两排并置。左半为四个股骨标本,依次为周口店的斯特鲁西奥安德森森种、德马尼西的两件厚鸵标本、东非的斯特鲁西奥奥尔多威种;右半为泥河湾标本的正后面与正前面、背面与前面,以及克里米亚的PIN 5644/56。比例尺为10厘米

教科书里有一条经验规律:鸟长到极大体型,几乎都发生在岛上。马达加斯加的象鸟、新西兰的恐鸟、澳洲的巨鸭,靠岛屿隔离与缺少大型食肉兽竞争撑起来。但厚鸵偏偏长在欧洲大陆,北黑海一带正是大型食肉兽密集的区域。同期的化石里有巨型猎豹Actionyx、短吻巨型鬣狗Pachycrocuta,还有剑齿虎属的Homotherium。半吨重的鸟在这里长大,跑不快活不下来。

它的应对办法,是保住一条相对细长的腿。论文里有一句关键的对比:德马尼西厚鸵的股骨与最大象鸟以及其他大型鸟类相比,相对纤细而修长,虽然比现生鸵鸟明显更大,但比象鸟、恐鸟都要纤细。研究者由此推断,它比象鸟那类被体重压垮的重型鸟类更擅长奔跑。不过同一段也留了一句退路:凭它这样的体重,大概跑不过今天的鸵鸟。这两句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结论。

股骨粗壮度指数与股骨全长的关系散点图。横轴是股骨全长,纵轴是最小骨干宽度占全长的百分比。蓝色圆点为现生鸵鸟的实测个体,聚集在全长270至330毫米、指数11%至17%的范围内;红色方块为泥河湾标本,绿色菱形为德马尼西厚鸵的三个股骨,指数均接近20%

与厚鸵共生的那些巨兽不是背景板。德马尼西遗址是如今非洲以外最早的人族遗址之一,出土过距今约185万到178万年的头骨化石,属于早期直立人。陶里达洞穴发现的巨兽组合,与德马尼西高度相似,两地相隔大约六百公里。研究者的解释是:厚鸵和一批同期哺乳动物,从南高加索和安纳托利亚一路北上,进入北黑海区域。更早的同类化石就出现在格鲁吉亚和土耳其,这条路线的时间顺序是能对上的。

至于早期人族有没有吃过厚鸵,论文的措辞很谨慎:洞穴里的骨骼上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不过泽连科夫等人还是写下了一句推测,这些大鸟可能为早期人族提供了肉、骨、羽毛和蛋壳。这句推测有它的道理,一根450千克的股骨能提供多得惊人的髓和骨料。但同一篇论文也提醒,这种鸟毕竟两倍于现生鸵鸟的体重,不太可能是容易捕获的猎物,倒不如说掏鸟蛋来得更省事、更安全。

黑海区域厚鸵属大型种与小型斯特鲁西奥种鸵鸟的化石分布图。大号橙色剪影代表厚鸵属的大型种,小号蓝色剪影代表体型较小的斯特鲁西奥种鸵鸟,分别标在上新世、早更新世和更晚的更新世三个阶段。编号1至5依次为敖德萨地下墓穴、克瓦别比、利文佐夫卡、陶里达洞穴与德马尼西,比例尺为100公里

厚鸵蛋的规格也值得一说。匈牙利基什朗格出土的潘诺尼克厚鸵蛋壳,是这个属被建立时唯一同时拿到骨骼和蛋壳的证据。这枚蛋长22厘米、宽18厘米,按2025年一项研究据尺寸推算,重量约4.25千克,是鸵鸟目里最大的蛋之一。壳厚2.6到3.4毫米,是现生鸵鸟的两倍上下;壳面上还有纵向不规则的气孔道,这一点连现生鸵鸟都没有。阿塞拜疆上新世晚期到早更新世那批象鸟型厚蛋壳,厚度是2.9到3.3毫米。

厚鸵属骨骼化石在更新世欧亚的分布图。四个产地自西向东依次为:1匈牙利基什朗格(趾骨)、2克里米亚陶里达洞穴(股骨)、3格鲁吉亚德马尼西(股骨)、4中国河北泥河湾(股骨)。东端与西端相距约6000公里,骨骼图版未按同一比例缩放

厚鸵的分布,比它的中文名暗示的远得多。最西在匈牙利,最东在格鲁吉亚的克瓦别比,中间是罗马尼亚、克里米亚,还有一处很少被提起:河北泥河湾组。1925年,法国神父埃米尔·李桑在泥河湾采到一根不完整股骨,长度超过340毫米,最细处周长199毫米,算出体重约300千克,约为现生鸵鸟的两倍。这根骨头现存于巴黎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编号MNHN-NIH008,因为保存太差,只能写作厚鸵属未定种。

泥河湾组巨型鸵鸟的右股骨照片,标本号MNHN-NIH008,产自河北,早更新世。左起为正面、背面与远端三个视角,右侧为现生鸵鸟股骨背面作对照;骨面上有原始标签,比例尺为50毫米。这件标本的股骨头与大转子都已残缺,现存长度为247毫米

在广袤的大陆上能长到如此巨大的体型确实有点反常识,因为教科书还说过另一条规律:巨鸟之所以能长到极大体型,常常是因为干旱地区食物粗糙、营养低,而大体型单位体重的代谢开销更低。对澳大利亚的巨型天鸵、对欧亚大陆的巨齿鸟科,这个解释都说得通。厚鸵的中国标本却被研究同行否掉了:泥河湾并不特别干旱;同期同样出自华北的斯特鲁西奥安德森森种体重更小,生存环境反而更干。这条规律在这里失效了,原因至今没有定论。

还有一件事让厚鸵的档案始终蒙着一层雾:到现在为止,没有找到过它的头骨。研究者布费和昂斯特在讨论泥河湾标本时写得很直白,没人知道它是吃草还是吃肉。它生活的年代恰好吃草的大型哺乳动物正在变少,主食到底够不够,也没人能给出答案。巨鸟和食肉动物的关系、体型和速度的取舍、它究竟能跑多快,这三条线索都缺了最关键的那块骨头。这是鸟类化石研究里常见的情形:分类可以定到属,生态却只能停在推测。

把1954年那个名字重新拆开,厚鸵留下的是两件事,都不完整。pachys这个词是对的,它的股骨确实是已知鸟类里最壮的之一,20%的粗壮度指数足以证明这一特点。可Struthio这个词一直没兑现:泽连科夫等人2019年正式承认,这个属放在鸵鸟目里还打着问号,放在科一级只能写尚未确定。一个半吨重、能跑、能下四千克重的蛋,却至今不知道吃什么、不知道和谁亲缘最近的巨鸟,档案就存放在200万年前东欧的一片草原上。

参考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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